粽香

2026-06-16 17:51:02 来源:  阅读量:
摘要: 这几日,每走过街角的杂货铺,总看见那青汪汪的箬叶,一大捆一大捆地,用红绳束着,湿漉漉地立在门口。空气里便仿佛也渲染了那一股子清冽的草木味儿,和着那莫名的、黏稠的喜气,一同钻进人的心里来。我便知道,端午

 

这几日,每走过街角的杂货铺,总看见那青汪汪的箬叶,一大捆一大捆地,用红绳束着,湿漉漉地立在门口。空气里便仿佛也渲染了那一股子清冽的草木味儿,和着那莫名的、黏稠的喜气,一同钻进人的心里来。我便知道,端午是近了。节这东西,原是岁月长河里一个又一个的绳结,让我们这些行路的人,得以停下匆忙的脚步,回头望一望来路,想一想一些旧人,一些旧事。

这“结”的源头,缠着一缕悠远的、属于一个诗人的叹息。这便不能不提屈原了。对于我,屈大夫的名字,是小时候从祖母嘴里听来的。夏夜的庭院,她摇着蒲扇,指着天上疏淡的星子,说起那个“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”的三闾大夫,如何在泽畔行吟,如何将满腔的忧愤与兰芷的清香,一并沉入了那汨罗江的万顷碧波里。那时我尚不明白何为家国之痛,只觉得那故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,像江上的水雾,濛濛地笼罩着童年的心田。

由这诗魂的沉落,便生发出民间那轰轰烈烈的奔走与找寻。人们舍不得他,于是划着舟子,投下粽子,好叫那江里的鱼儿不去惊扰他的安眠。这举动里,没有多少高深的哲理,只是一份质朴的、掏心掏肺的痴情。时光流去两千余年,王朝更迭,人物俱非,然而这份情意,却像那江底的沉沙,不但没有被冲散,反而一层层地沉积下来,成了我们民族精神的坚硬河床。

这情意一代代流淌下来,便从庙堂之上的庄严仪式,化作了寻常百姓屋檐下的缕缕烟火。你看那端午日,家家门楣上,都插着青青的艾草和菖蒲。那艾叶有股子沉郁的香,像一位敦厚的长者,默然地守护着一家的安宁;那菖蒲的叶子,却挺直如剑,透着一股凛然的英气。这两样东西,一柔一刚,便是一道最朴素的、祈求安康的符咒了。母亲们这时候也总是忙碌的,她们用彩色的丝线,搓成一根根精巧的五色绳,系在孩子们藕节般白嫩的手腕和脚踝上,嘴里还絮絮地念叨着避邪的吉利话。那斑斓的颜色,在孩子们的蹦跳间晃动,像一道道小小的彩虹,拴住了一个无忧无虑的、鲜活的童年。

我们的国家这般辽阔,这同一个节日的血脉,便也流向了许多不同的土地,绽放出姿态各异的花朵。在江浙一带,那竞渡的龙舟,怕是比别处更要轰轰烈烈的,船头擂鼓的汉子,赤裸的臂膀泛着古铜色的光,那一声声呐喊,仿佛是从千年之前,直接穿透了时光而来,带着一股原始的、属于集体的力量与悲怆。而在南方的一些寨子里,这节日又与泼水相联,水花飞溅之处,是祝福,也是洗涤,将那些旧日的尘埃与不快,一并冲刷了去。形式虽殊,那内里包裹着的,对于生命的珍重,对于美好品格的追慕,却是四海相同的。

如此看来,端午的种种习俗,剥开它们纷繁的外壳,内里其实只是一个“情”字。这情,最初是对先贤风骨的一种朴素敬仰,是对一种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高贵人格的集体追怀。我们年年包粽,岁岁竞渡,便是在用行动,对这个民族的脊梁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确认和温习,好叫那股子浩然之气,不至于在安逸的岁月里消磨殆尽。

而于一个普通的家庭而言,这节日便更是一根绵长的、看不见的线了。它牵连着游子和故乡,牵连着今人与先祖。我记得小时候,祖母包粽子,总要念叨一句:“你太爷爷在世时,最爱吃这口。”那一粒粒洁白的糯米里,包裹的就不只是红枣与豆沙,还有家族的体温与记忆了。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个格子里,日日奔忙,人与人的情谊有时也淡了。幸好还有这样的节日,能将我们重新聚拢,让我们在剥开一枚粽子的温热里,在嗅到一缕粽叶的苦香时,记起自己的来处,寻回那份血脉里共同的、温暖的记忆。这就好比一棵大树,不管枝叶伸向多远的天空,那地底的根,总是紧紧地、紧紧地攥着同一片泥土。

窗外的日头,渐渐有些烈了。我看着那一捆青绿的箬叶,心里却感到一种沉静而悠远的清凉。那遗失在岁月里的、古老的诗魂,与此刻这满街飘散的粽叶清香,竟是这样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,成了一个民族心头,剪不断、化不开的牵念。(王洪瑶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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