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步在周口的乡野田间、街头巷尾,无论是邻里间的家长里短,还是集市上的讨价还价,总能听到一句掷地有声的话:“凡事要讲理。”这句挂在嘴边的朴素言语,并非无源之水。它穿越近千年的岁月,将北宋理学大家程颢、程颐兄弟的思想精髓,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文化基因。
“讲理”的源头,要追溯到北宋熙宁八年(1075年)。那一年,理学奠基人程颢来到周口市扶沟县担任知县。在任期间,他以“视民如伤”为座右铭,悬于堂上,时刻警醒自己爱民如子;同时创办大程书院,使其成为当时重要的理学学术中心之一,为理学传播注入了强劲动力。程颢的理学思想并非停留在书斋中的抽象著作,而是经过了社会实践检验的修身之道、治学之法、处事之智。
程颢主张“理”即“天理”,亦存于人伦日用之中。他常言:“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而已。”在他看来,守住“诚”与“敬”,人自然向善。这种将“天理”内化于心、外化于行的理念,被他带入扶沟的治理实践。他合理减免税赋,依田地人口公平分配,使大多数百姓都能享受到减税政策。他重视农业生产,亲自勘察当地的水文地势,带领百姓开沟挖渠,兴修水利,以保农田不受水患或旱情困扰。在治盗方面,他捕获沿河劫掠之徒后,允许其改过自新,以拉船为业,此后扶沟境内“无强盗者几二年”。有一年,一个小偷被捉,程颢注重对其教化,告诉他,若能改过自新,以后不再偷窃,便可减轻处罚;若不思悔改,再犯必加重处罚。数月后该小偷再犯,哭着对妻子说,此前向程大人保证过重新做人,如今又犯,便无面目再见程大人。程颢以宽厚治民,以教化治心,真正实现了理法合一、仁德化民。这种治理方式,正是二程“存天理、去人欲”思想在基层治理中的鲜活应用——“讲理”的过程,就是感化人心、化民成俗的过程。
在扶沟理政的同时,程颢亲笔题写“书院”匾额悬于大门之上,建乡校、社学多处,择邑中子弟秀者就读于书院,亲授理学。大程书院一时成为中原县级书院的标杆,开创了“以书院传播理学、以教化民众为核心”的范式,为后世各地书院所效仿。
与此同时,程颢的弟弟程颐也来到扶沟讲学。程门弟子游酢、谢良佐、吕大临等齐聚扶沟受教。谢良佐初见程颢时自负博闻强记,引经据典不差一字,程颢直言“玩物丧志”,谢良佐汗流浃背,后于扶沟悟道,归上蔡后创立上蔡学派,将二程理学传播至中原、江南、湖湘等地。吕大临在扶沟受学后回关中讲学,推动关学洛学融合。这种对真理的虔诚与敬畏,让“讲理”二字在扶沟乃至整个豫东大地生根发芽。
程颢在扶沟与弟子吕大临论“仁”时,阐发了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”的深刻见解,后由吕大临记录为《识仁篇》,成为理学核心典籍之一。该篇提出“学者须先识仁,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义礼智信皆仁也,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而已”,将孔子“仁者爱人”之旨升华为“万物一体”“民胞物与”的哲学境界,奠定了“仁为本体”的思想基石。二程将仁义礼智信尽融于“天理”,使高高在上的哲学化为百姓日用而不觉的道德准则:“万物一体”引导人超越私欲、学会包容;“诚敬存之”助人沉淀内心、坚守底线;“浑然与物同体” 教人顺应天道、敬畏自然。
二程兄弟创立的理学,后与朱熹学说融合,发展为程朱理学,成为元明清三代正统思想,深刻影响了中国社会近千年。这种思想在周口大地代代相传,不断生根发芽。据太康《程氏族谱》记载,程颐后裔于元代徙居太康,担任教谕,将理学教化继续播撒在这片土地上,程氏一族由此落户繁衍。近七百年来,太康程氏将“讲理”的家风代代相传。据周口市姓氏历史文化研究会普查,太康程氏属于当地人口繁盛的望族大姓,族人基数庞大,族群繁衍兴旺,在市内颇具规模与影响力。程氏族人“接理学之薪传”,将二程理学思想融入日常言行。族谱堂号以程颐所撰视、听、言、动四箴命名为“四箴堂”。商水县岁进士(即岁贡生)李如璧在《程氏族谱》序言中写道:“四箴诸戒列之于前,又作训幼敬长诸说附之于后。”程氏家风以崇尚读书、诚敬谦和、讲“理”、利不妨义为核心,成为“讲理”精神最鲜活的体现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二程“乡必有校”的理念深刻影响了后世周口各地的教育发展。自北宋以降,周口各县区先后兴建了一批书院和县学,成为传播理学、教化民众的重要阵地。淮阳因孔子曾“厄于陈”而建弦歌书院,明嘉靖年间建知德书院,后易名崇正书院、思鲁书院,至清乾隆五年更名为弦歌书院,常有名师讲学其间,邻县生徒多慕名前来听讲。西华有衍畴书院,相传因箕子在此衍“洪范九畴”而得名,承载着悠久的读书教化传统。太康有兴贤书院,商水有凤台书院,项城有莲溪书院,沈丘有平舆书院,鹿邑有鸣鹿书院……这些书院与各县县学、社学一道,构成了覆盖周口全域的教化网络。在历代先贤的发扬光大下,各地民风逐渐成形。“讲理”从一种哲学思辨,沉淀为周口人骨子里的品格,成为维系社会运转的隐形规则。
从乡村到城镇,从家庭到社会,“讲理”已成为周口人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。在乡村的“讲理堂”里,在社区的议事会上,乡邻们围坐一堂,把话说开,把理讲透。基层干部在处理纠纷时,也习惯于用“情理”捂热人心,用“法理”守住底线。大家相信,只要理讲通了,气就顺了,事也就成了。这种对公平正义的执着,让“讲理”不再是书本上的教条,而是老百姓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安全感。
从大程书院的琅琅书声,到今日乡村的议事圆桌;从二程兄弟对“天理”的坚守,到周口百姓对“公道”的执着,“讲理”早已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习惯。它让周口人在面对纷繁世事时,多了一份从容与理性;在面对利益纠葛时,多了一份诚信与包容。
如今,扶沟县依托大程书院独特的历史资源,深挖程颢理学思想的时代价值,成立理学文化研究会,将国学文化融入中小学德育教育,开展经典诵读、研学实践等活动,厚植尊师向善的人文底蕴。太康、淮阳、商水、项城、沈丘等地也积极挖掘理学文化资源,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,让“讲理”的传统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。
“讲理”的周口,不仅有着厚重的历史底蕴,更有着温润的人文情怀。在这里,理在人心,道在脚下。这份刻在骨子里的“讲理”精神,正如太昊陵前绵延千年的香火,生生不息,照亮着这片古老土地走向未来的路。
来源:半月谈《品读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