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东平原的风一踩过霜降,便先裹上龙湖的寒波。残荷把最后几缕藕香沉进水底,荷梗枯褐,斜立薄冰之上,像随手写在水面的瘦金书。晨雾裹着细雪,落在太昊陵的古柏上。柏针悬挂冰棱,映着宛丘台的残雪。连那古城青瓦上的霜花,都带着六千多年沉淀下来的静气。
淮阳的冬,是把满湖荷香悄悄收进藕节里的时节。风掠过空阔的湖面,带着清冽的水汽,扫过环湖步道上裹着厚棉袄散步的老人,扫过巷子里刚蒸好的压缩馍,扫过泥泥狗手艺人指尖上的泥坯。等落过几场薄雪,整座城便枕着龙湖,安安静静地睡去,把荷香妥帖地藏进岁月的褶皱里,只等春风吹过,再悄悄苏醒过来。
要读懂淮阳,就得先把自己放进龙湖的荷风里。龙湖是国内最大的环城湖,八千多亩水面,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碧玉,整整齐齐环抱着古城,把喧嚣都隔在水的另一方。
淮阳的妙处,便是水与文缠在一起。在龙湖边随手捡起一块碎陶片,说不定就沾着仰韶文化的泥;在老巷子里买一块热乎的压缩馍,也有着从远古祭祀的供品里演变来的味道。
淮阳古称宛丘,是三皇之首太昊伏羲氏定都的地方。若说龙湖的荷是淮阳眉眼间的灵动,那伏羲的根脉,就代表了这座城屹立千年的脊梁。
走进太昊陵的午门,苍柏在这里已站了千百年,树干上的纹路记录了旧时光里那些没能留下文字的故事。现在,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,也把心愿用红绸带系在枝丫上、留在这古柏的年轮里。
顺着中轴线往深处走,过了太极门,便是统天殿。殿里的伏羲像身着披风,手托八卦,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外的荷田。六千年前他站在宛丘的高台上,仰观日月星辰的运转,俯察草木虫鱼的生息,画出了先天八卦,把混沌的天地分出了阴阳,给华夏文明埋下第一粒曙光的种子。
陵墓后的蓍草园里,一丛丛蓍草长得茂盛。传说只有这里的蓍草最有灵性,古人便用它来推演天地的规律。风一吹,细长的草叶轻轻摇晃,像在和六千年前的先祖对话。
最动人的是农历二月二的庙会。天未亮,千里迢迢赶来的香客就挎着香篮,到太昊陵前上香。香火的烟在人们的期盼中不断往上飘,和那从湖面漫过来的荷风,在半空撞个满怀。
白发的老人牵着孙辈的手,指着陵前的石碑讲伏羲的故事,讲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……那些口耳相传几千年的神话,不只存在于书本里冰冷的文字,也流淌在这座城千百年来始终温热的血脉当中。
路边还有卖淮阳泥泥狗的摊子。那些带着远古图腾的小泥偶,黑底涂着艳色,是从史前流传下来的符号,也是被写进非遗名录、却仍活在掌心的手艺。当风穿过泥泥狗的哨孔,六千年前先人的祈福仍然在护佑这一方水土。
风再往前行,便又重新沾回了龙湖的水汽。那水汽从千亩荷叶的脉络里渗出来,漫过古城的青瓦屋脊,漫过太昊陵古柏的虬枝,也漫过了淮阳人的窗台。于是,整座城都浸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清梦里。这梦做了六千多年,从伏羲画卦的宛丘台,一直延伸到今日环湖步道的路灯下。每一缕风里都飘着荷香,每一步落脚都踩着文脉。荷香四溢,醉美周口。
每年六月,刚冒尖的荷叶卷着嫩尖,像被小心翼翼折起的绿笺,等几场夏雨落过,便一夜之间铺展开来,从湖岸一直漫到水天相接的地方,将半座城都染成透亮的碧绿。
清晨的龙湖最温柔。薄雾像纱,蒙在水面。撑一艘小木船,往荷塘深处划。船桨划开波纹,晃着刚醒的云影。白鹭从荷叶丛里,扑棱棱飞起,翅膀扫落露珠,砸在叶面上,滚成细碎的银珠。粉荷举着半开的花苞,白荷展开莹玉的花瓣。
风从叶缝里钻过来,裹着清甜的香气,钻进衣袖,连呼吸都是荷香的味道。岸边,老渔翁提着刚下的渔网,裤脚沾着水边的泥,身后跟着拎着竹篮的小女孩,踮着脚,在浅滩捡拾掉落的莲蓬。
沿着环湖步道慢慢走,芦苇荡里藏着水鸟的窝,木栈道的缝隙里钻出水灵的荷。当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,下班的人骑着车慢悠悠经过,随手摘一片荷叶扣在头上,把一整片清凉一下子兜在怀里。
每年,最热闹的那半个月是荷花节。画舫载着满船游人在花间穿行,穿汉服的姑娘提着裙摆站在桥上,风把裙角和荷香一起吹起来,镜头定格的瞬间,那千年的诗意都留了下来。
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淮阳,这里的荷是远眺近观的风景,是长在日常里的烟火,也是年复一年,夏天递到手里的那粒清甜的莲子。
从前的夏天,先民在湖里摘莲,在陵前乘凉,荷香伴着香火味,过了一辈又一辈。日子很慢,慢得像湖面晃荡的云影,却把文脉浸润在每一次呼吸里。
今天,你走在淮阳的街上,会看见这份古老的温柔,正长出鲜亮的新模样。从前坑洼的湖岸土路,变成了铺着彩色沥青的生态步道,沿途的休息亭里装着充电插座。到了夜晚,暖黄的路灯沿着湖岸连成线,和水面的月光叠在一起,连散步的影子都变得柔软。
湖边的老民居改造成了荷主题民宿,落地窗外,就是成片的荷塘。清晨醒来,推开窗,荷香直接扑满床,连梦都浸得清甜。
那些从前守着手艺过活的老艺人,如今开起了直播间,把泥泥狗、布老虎打包发往全国各地,让藏在豫东小城里的远古图腾,飞到了年轻人的书桌上。
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了家。有人开了文创小店,把伏羲八卦的纹样印在帆布袋、笔记本上;有人当起了文旅博主,对着镜头带着网友逛荷塘、逛古陵,把淮阳的故事讲给屏幕另一端的几十万人听。
夏夜,伏羲文化广场上飘着广场舞的音乐,孩子们追着跑着放风筝。远处的水面上亮起民俗演出的灯光,演绎起六千年前文明初创的故事,演员的影子映在水幕上,观众的眼里也亮着和水上一样的星光。
淮阳,每一步都走得扎实。它小心翼翼捧着六千年前的蓍草,也大大方方接住了新时代的风;它把千亩荷塘守得年年花开,也把文旅的新路走得越来越宽。你能看见新修的产业园里,荷茶、荷花精油的生产线转得正欢,把湖里的荷花变成了能带走的伴手礼;你能看见乡村旅游的路线串起了周边的村落,种庄稼的田地,变成了采摘园和研学基地,农民的口袋越来越鼓,脸上的笑也越来越亮。
风又从湖面上吹过来了,带着荷的清香,掠过太昊陵的古柏,掠过民宿门口的风铃,掠过广场上翩然的发梢。站在龙湖岸边远眺,碧叶连天,文脉悠长,你会忽然懂了“醉美”两个字的分量。淮阳的醉,醉在风景里,醉在六千年的传承里,醉在生态与人文相拥的温柔里,醉在一座古城既守得住根、又敢往前闯的鲜活生命力里。
荷风过处,是淮阳。她是一部展开的文明之书,是一片飘着荷香的精神原乡。等下一个夏天,荷花开满湖面,你一定要来走一走。让荷风漫过肩头,那六千年的时光,便带着满袖清芬,轻轻落在你的心上。
来源:半月谈《品读》2026年第11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