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桂林回来很久，闭上眼睛，眼前还是一片一片拔地而起的山。它们不像北方的山那样连绵成脉，而是一座一座，孤伶伶、清瘦瘦地从平地上长出来，像雨后突然冒出来的石笋，又像谁随手撒下的一丛毛笔尖。
后来才知道，这便是地理学上说的“喀斯特地貌”。两亿多年前，这里是一片汪洋海底，沉积下厚厚的石灰岩；地壳抬升之后，含着二氧化碳的雨水又顺着岩石的裂缝，把坚硬的石头一点一点溶蚀。溶了几千万年，溶出了峰林，溶出了溶洞，溶出了漓江两岸这一副清秀的骨头。
我这一路看过的山、涉过的水，原来都是同一场时间的作品。象鼻山是一座被江水穿了洞的孤峰；古东瀑布是流水沿着喀斯特裂隙切出的峡谷；龙脊梯田，是在溶蚀残余的缓坡上，被人一层一层开垦出来；而十里画廊，正是峰林与平原之间最温柔的过渡。至于相公山上看到的那道漓江大弯，不过是江水在群山之间，找了一条最省力的路。
站在这片山水之间，人会变得格外谦虚。我们夸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，其实真正的作者是时间，是雨水，是地壳深处那一点缓慢而坚定的力量。人这一辈子，不过数十年；而一座山，要长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，需要亿万年。
从桂林带回来的，不只是一相册照片，还有一点小小的提醒：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像喀斯特那样，用足够长的时间，去做一件看似无用的事。许多了不起的作品，都是这样慢慢长成的。（刘培渤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