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总在凌晨四点起床。这个习惯，她保持了三十年。
我小时候，父亲在矿上工作，三班倒。母亲要在他上班前做好饭，让他带上一保温桶的热粥。后来父亲不在了，母亲还是四点起床，只是粥变成了给我熬的。
高考那年，我住校。一个雨夜，母亲突然出现在宿舍楼下，怀里抱着一保温桶的小米粥。她在传达室等了两个小时，就为了让我喝上热粥。“你胃不好，食堂的粥太稀了。”她搓着粗糙的手，雨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，母亲依然四点起床。邻居说，她总坐在窗前，看着那口熬粥的锅发呆。每次我打电话回家，她都说：“今天熬了粥，要是在家就好了。”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母亲，那些年她熬的粥，其实一点都不好喝。太稠，没有味道，有时候还会糊底。但我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，因为那是凌晨四点，一个母亲对着寂静的黎明，用一根筷子慢慢搅动的光阴。
去年，母亲生病住院。我第一次在凌晨四点走进厨房。米下锅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——母亲熬的从来不是粥。她把一个母亲对儿女的所有牵挂、不安、期盼，都熬进了那口锅里。粥里沉淀的，是她独自面对黑夜时，唯一能抓住的、能证明自己还有用的东西。
我学着母亲的样子，用一根筷子慢慢搅动。锅里的米粒翻滚着，渐渐变得黏稠。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凌晨，母亲穿着那件褪色的棉袄，站在灶台前，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，像在听一个远方的孩子回家的脚步。
粥熬好了，我端到母亲床前。她尝了一口，笑了：“比我熬的好。”我看着她，突然想起六岁那年，她教我用筷子：“轻轻搅，顺着一个方向，急不得。”如今我才懂得，她教我的，从来不只是熬粥。
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，一切都追求高效。外卖三十分钟送到，速食粥开水一冲就好。可总有一些东西，需要凌晨四点起床，需要一根筷子慢慢搅动，需要在寂静的黎明里，耐心等待米粒开花。
那些等待里，藏着我们看不见的光。它们穿过岁月，穿过灶台的烟火，穿过母亲渐渐花白的头发，最终落在我们的碗里。而我们，终将在某个凌晨四点，成为那个熬粥的人。
粥还在锅里咕嘟着，我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。我想，等她好了，我要告诉她：妈，从明天起，让我来熬粥吧。我想让您的凌晨四点，也能听见粥香里，一个儿女最笨拙的表白。
其实天下所有的父母，都是一锅慢火熬制的粥。他们把青春、梦想、远方，都熬成了我们碗里的光。而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在他们还能喝到粥的时候，递上一把勺子，轻声说：“慢慢喝，小心烫。”
毕竟，这世上最残忍的事，莫过于某天凌晨四点醒来，却再也听不到隔壁房间，那个熟悉的翻身声。趁着粥还热着，趁着人还在身边，让我们弯下腰，吹一吹那碗里的光——因为那光。（刘思臣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