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公园,空气里带着一丝清冽。梧桐大道两旁的老树,在秋风里抖落着最后几片枯叶。碎金般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洒在地上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这个年纪,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漫无目的地游荡,戴耳机,多半是为了在工作和家庭的琐碎之间,给自己划出一小块“不被打扰”的自留地。那天清晨,走到一段坡道时,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。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,面前是积了一层落叶、沾着湿冷晨露的坡道。他试着推了两次,轮椅在湿滑的落叶上打转,怎么也上不去。

我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手表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。理智告诉我,现在的生活节奏这么快,谁也别耽误谁的时间。于是,我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皮鞋踩过落叶,发出清脆的声音,在清晨的静谧里显得有些突兀。走出七八步远,我站住了。不是心软,而是一种中年人特有的、复杂的疲惫感。脑子里还在转着公司的项目进度和家里的开销,但身后轮椅摩擦地面的声响,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耳朵里。
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心里其实是在权衡。现在折回去,会不会太刻意?万一对方有顾虑呢?又或者,只是我多想了?顾虑的东西多了,顾虑别人的看法,顾虑不必要的麻烦,顾虑一切不完美的可能。我们习惯了戴上保护色,习惯了在安全线内生活,连行善都要在心里做一番风险评估。身后的动静停了,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声叹息里,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落寞。就是这声叹息,击碎了我心里那层厚厚的“理智”与“防备”。我深吸一口气,呼出胸腔里那股浊气,转过身,慢慢朝他走过去。我蹲下身,视线与他平齐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自然:“大爷,我帮您推一把吧。”老人抬起头。他眼里的意外一闪而过,随即化作一种很淡、却很稳的感激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我扶住轮椅的后把手,慢慢发力。轮子在沾了露水的落叶上缓缓滚动,我小心地落稳每一步。手心没有出汗,心跳也没有加速,只是觉得肩膀上多了一份真实的重量。推到坡顶,老人转过头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朝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质朴,没有过度的客气,只有一句轻声的:“谢谢你啊,小伙子。”“没事,您慢点。”我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沿着湖边走,耳机里的歌已经放完了一轮。我重新点开播放列表,却觉得里面的词藻有些喧闹,索性摘了下来。风穿过树梢,落叶的声音依旧清脆,和刚才没什么不同。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其实已经不相信什么大道理了。生活早就把那些热血的词汇磨成了平淡的柴米油盐。但总有些时刻,你会发现,人活一辈子,图的不仅仅是安稳,还有那么一点不忍心。

不忍心对眼前的困境视而不见,不忍心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冰冷的路人。公园没变,梧桐叶年年都会落。再经过这条坡道时,我不会刻意去回想那个清晨。只是在以后的日子里,再遇到类似的坎儿,我会记得那天早上的自己,在理智劝我别管闲事的时候,我选择了听从心底那点没被磨灭的温热。

别躲开,上前一步。不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,还住着的那个不油腻、不冷漠的人。(徐弘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