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二十年前的那条老巷,青石板缝里长着碎碎的车前草,父亲的二八自行车碾过的时候,链条会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响,像一首没谱的老调子,从我的童年一直唱到现在。

那时候我刚上小学,家离学校有三里地,母亲在纺织厂倒夜班,接送我的差事,就全落在了父亲肩上。那辆自行车是父亲结婚时的大件,大梁磨得发亮,后座的海绵早就塌了,父亲用旧帆布缝了个套子,垫在上面,说这样我坐得稳当。

每天清晨的风都是凉的,我扒着父亲的后背,脸贴在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,能闻见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,那是独属于父亲的气味。他总爱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我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数他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白头发,一根、两根,数着数着就困了,迷迷糊糊间,总觉得父亲的背是全世界最稳的山,不管路有多颠,只要趴在上面,就什么都不用怕。

有次下大雨,巷口的积水漫过了脚踝,父亲把自行车停在巷口,蹲下来背我。他的裤腿卷得很高,膝盖上的旧伤疤露在外面,踩在水里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慢,怕把我晃下来。我撑着一把破伞,伞骨断了两根,雨全斜斜打在父亲的背上,他的衬衫很快就湿了一大片,贴在脊背上,能摸见突出的肩胛骨。我把伞往他那边挪,他却偏过头说:“别往我这儿偏,淋着你该感冒了。”那天他的后背湿得能拧出水,却把我裹在他的雨衣里,连鞋尖都没湿一点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,嫌那辆自行车老气,放学的时候总绕着路走,不肯坐他的车。有次放学下了雪,我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学校门口,手里攥着我的围巾,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我爱吃的烤红薯,热气在冷雾里飘得很远。我假装没看见,和同学勾着肩从他身边绕过去,走出去很远回头,看见他还站在原地,手里的红薯凉了,雪落了他一头。

再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,父亲要送我去车站,我拎着行李箱说不用,他却还是跟着下了楼。那辆二八自行车早就不能骑了,停在楼道里落满了灰,他就帮我拖着箱子,走得很慢,脚步再也没有当年背我时的稳当。进站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布包,里面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奶糖,还有一张写着他手机号的纸条,他说:“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,别省着。”我点头,转身的瞬间,看见他鬓角的头发全白了,像落了一层没化的雪。

去年冬天我回了家,老巷拆了,青石板换成了平整的柏油路,父亲的腰弯得厉害,却还是翻出了那辆旧自行车,擦得干干净净。他说:“走,爸带你去巷口买你小时候爱吃的糖糕。”我坐在后座,还是当年的位置,只是父亲的背已经撑不起我整个人的重量,蹬车的时候,肩膀一耸一耸的,链条还是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响,和二十年前的调子,一模一样。

风从耳边吹过,我忽然就红了眼。原来所谓的父子情深,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是他载着我走过的每一段路,是他藏在沉默里的每一句没说出口的牵挂,是他用一辈子的时光,把我举得很高,却把自己的腰,慢慢弯成了桥。(刘思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