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蓬莱的魂,是泡在海里的,也是浸在烟火里的。

 

小时候读《山海经》,总疑心那些“海上仙山”的句子,是从蓬莱的雾里飘出去的。清晨站在丹崖山上往下望,渤海与黄海的交界线隐在薄雾里,海鸥贴着浪尖飞,远处的渔船像撒在蓝缎子上的碎墨。风一吹,雾就散了些,蓬莱阁的飞檐露出来,朱红的墙、青灰的瓦,连檐角的铁马都晃出几声清响——那一刻你忽然懂了,为什么古人会把这里当作离神仙最近的地方。

 

我的家乡,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,却有山海相拥的壮阔,更有藏在街巷里、飘在海风里的烟火滋味。春天的时候,海边的风还带着凉意,槐树却已经开了满街的白,甜香裹着咸咸的海风,飘进老巷的每一道缝隙。老人们搬着马扎坐在门口,就着海风喝一壶茉莉花茶,手边的小碟里盛着刚腌好的地环,脆生生的。他们说起八仙过海的传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隔壁邻居的旧事,末了总会补一句:“当年八仙过海,带的可不是什么宝贝,是咱蓬莱的小面。”

 

这话不假,蓬莱人的一天,是从一碗蓬莱小面开始的。天还没亮,老街的面馆就支起了大锅,骨汤熬得奶白,翻滚着冒着热气。师傅手腕一抖,和好的面顺着压面机落进锅里,细如银丝,煮得筋道。捞面的碗里,先舀一勺卤——最经典的是海鲜卤,新鲜的加吉鱼剔了刺,配上鸡蛋、木耳,勾得浓稠鲜香。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韭菜末,滴几滴香油。端上桌,趁热拌开,面条吸满了鲜美的卤汁,一口下去,是海的味道,也是家的味道。老蓬莱人吃小面,总要就着一碟咸鱼子,或是几块腌萝卜,就着热汤下肚,浑身都暖了,这一天的精气神也就足了。

 

最爱的是蓬莱的夏天。傍晚的海滩是属于所有人的,更是属于味蕾的。光脚踩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沙滩上,暖融融的温度从脚底漫上来。浪一层一层涌过来,漫过脚踝,又退下去。远处的落日把海面染成碎金,归航的渔船鸣着汽笛,声音浑厚又温柔。岸边的烧烤摊早已热闹起来,最诱人的当属刚上岸的鲅鱼——新鲜的鲅鱼剔了骨,切成厚片,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,外皮焦脆,内里却嫩得能流出汁来,撒上辣椒面和孜然,咸香里带着海的鲜甜。

 

还有蓬莱人的“家常便饭”——鲅鱼水饺。逢年过节,或是家里来了客人,妈妈总会亲手包鲅鱼水饺。新鲜的鲅鱼剁成泥,配上肥肉馅,加葱花、姜末,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。包出来的饺子个大肚圆,下锅煮得鼓鼓的,咬开一个口子,鲜美的汤汁先涌出来,馅子嫩得像豆腐,却又带着鱼肉的紧实。蘸一点醋和蒜泥,一口一个,满嘴都是海的馈赠。老人们常说,吃了鲅鱼水饺,才算真正到了蓬莱。

 

秋天的蓬莱是沉静的,也是丰收的。海风凉了,蓬莱阁的银杏黄了,叶子落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沿着海边的步道走,能看见礁石上坐着垂钓的人,他们安安静静的,像与海融为了一体。这时的市场里,满是丰收的气息:肥美的梭子蟹张着大钳子,皮皮虾个个带籽,还有巴掌大的扇贝、鲜嫩的生蚝。蓬莱人吃海鲜,最讲究一个“鲜”字,梭子蟹上锅清蒸,只放一点姜片,剥开壳,满膏满黄,甜得沾手指;皮皮虾白灼,剥出的肉紧实弹牙;扇贝蒸蛋,嫩得能晃出汁水。就着刚打上来的散啤酒,坐在院子里,吹着秋风,这是蓬莱人独有的惬意。

 

而在这些时令鲜味之外,蓬莱的老味道,总藏在那些传了几代的老铺子里。比如老城巷口的卤驴肉,那是蓬莱人逢年过节、待客下酒的硬菜。老卤汤传了几十年,酱色浓郁,香气透骨。驴肉切得薄片,肥瘦相间,入口咸香醇厚,瘦而不柴,肥而不腻,嚼起来满是卤香。老蓬莱人说“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”,在这儿,这可不是一句空话,是切一盘卤驴肉,就能下半斤酒的踏实。

 

还有那大名鼎鼎的加吉鱼,是蓬莱宴席上的“主角”。红加吉鱼通体艳红,鳞光闪闪,光是端上桌就透着喜气。蓬莱人做加吉鱼,最擅长清蒸,只铺几片姜、几段葱,蒸得鱼肉嫩白,淋上一勺蒸鱼豉油。夹一瓣鱼肉,细嫩得像蒜瓣,鲜得不带一点腥气,只有海的清甜。老辈人说,加吉鱼是“海中之王”,吃了它,一年都能吉祥如意。

 

若是赶上隆重的宴席,主人家总会摆出一桌“八仙宴”。这是蓬莱独有的宴席,以八仙传说为灵感,八道主菜,道道有讲究:有玲珑剔透的“八仙过海闹罗汉”,有造型精巧的“吕洞宾醉酒提壶”,有鲜掉眉毛的“何仙姑荷花虾”……每一道菜都像一件工艺品,吃的是菜,品的是千年的传说。蓬莱人把山海的浪漫,都藏进了这一桌饭菜里。

 

冬天的海是最有力量的,而蓬莱的冬夜,是被热乎的饭菜暖起来的。风从辽东半岛吹过来,带着冰碴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可一进家门,桌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鱼锅饼子。新鲜的海鱼炖得酥烂,汤汁浓白,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子,饼子的底部被炖得焦脆,吸饱了鱼的鲜汁。就着这锅鱼,吃着焦香的饼子,窗外的寒风仿佛都被挡在了门外。这是蓬莱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暖——无论海有多冷,家的味道,永远热乎。

 

离开家乡后,我见过许多地方的海,也尝过许多地方的海鲜。北戴河的海太温婉,三亚的海太热烈,而那些所谓的“鲅鱼水饺”“海鲜面”,总少了一点什么。后来我才明白,少的是蓬莱海风的咸,是老巷烟火的暖,是卤驴肉的醇厚,是加吉鱼的清甜,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。

 

每次回到蓬莱,我都要先去老街吃一碗小面,再到巷口切一盘卤驴肉,到海边的烧烤摊点一份烤鲅鱼。风一吹,所有的疲惫都被吹散了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片海都会在这里,这片烟火都会在这里,像一位沉默的故人,等着我回来。它不说话,只是用浪声、用面香、用海鲜的鲜甜轻轻告诉我:这里是你的根,是你永远的乡愁。(刘思臣)